影楼里很温暖。
我披着洁白的婚纱坐在长长的落地窗前,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,感觉着从玻璃外透射来的冬日暖阳的温度。蓦然看见马路边正从出租车出来的南柯,他也正好向我这边无意瞥了一眼,这一瞥便再也无法收回他的目光,那双深情如昨的眼里满是惊痛和愧意,既而又转为平静的释然。
我顿如千年的琥珀般定格在窗前,所有意识象被掏空,直到峰的声音想起:“身体不舒服吗?”我猛然惊醒,再向窗外望去,街上繁华依旧,南柯却已不见踪影。再回头望峰¾这个我即将牵手一生的人。
归去来兮。我知道南柯是我胸口永远的痛。
初识南柯是在公司的季度销售会议上。那时我初来到这家合资公司作业务经理秘书。那是我第一次安排这种大型的季度会议,在三天会议期要安排所有与会人员的食宿,另外还要准备会议所需所有资料数据,尚缺乏秘书经验的我不免有些怯怯。一日会议休息时,我到会议室清理废旧纸张并分发一份文件,不想一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一杯咖啡,顿时淡褐色的水渍印湿了一张表格。正惊慌失措间,只听耳边响起一个男声:
“没关系,我自己来好了。”
我回头一看,一个瘦高的年轻男孩站在旁边,眼里满是温和的笑意:“我叫南柯,长春的业务代表,你是新来的secretary(秘书)吧?”
有时午夜梦回之际我也常想,或许他的名字已然昭示着我们之间注定如梦,我就如南柯梦中的过客,一晌贪欢后终是落花流水天上人间,然而每每追忆却尽是不可名状的疼痛与惘然。
其实接触下来感觉南柯是个极幽默解人又极有情趣的男孩,他的话语总能很好地安抚人的心。大概也是我们很聊得来吧,那次季度会议后他总是打电话让我帮他查些资料,有时工作的事谈完总谈一些别的话题,尤其是经理不在的日子,我经常和他谈自己,谈峰,谈流行时尚,也谈我喜欢的空山灵雨的浪漫。
那时,峰总为他新开的公司东奔西走,经常天南地北一飞半个月不回家,我总骂他“商人重利轻别离”,他笑过后也不以为然。于是我便经常向南柯诉说这些烦恼,他只是静静地听,然后说些笑话趣事逗我开心,我总是在他轻松的笑语中忘记一切不快。渐渐地我们已是无话不谈的电话密友,人事部的芸把我们戏称为“电话诉衷肠”。我听了非但不觉尴尬,心里反而有一丝甜意。
三个月后我再次在季度会议上见到南柯。不知为何我们见面后的交谈似乎不象电话中那么自然随意。在他的眼神中我分明看到一种澎湃的激情,而我心底那原本轻缓的细流也不可抑止地汹涌起来。
南柯临走前的那个晚上,约我去一家咖啡屋。幽暗的灯光里我感到他淡淡的不经意的忧伤。他慢慢向我讲述他年少时在吉林的偏僻小镇的生活,讲他怎样努力学习以告慰他那一生清贫的父母,终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北京的重点大学。他说他不想再过父辈那种无为的日子,他一定要出人头地,过让世人艳羡的生活。整个晚上我的话很少,只是感觉心在隐隐地疼。
从咖啡屋出来已是夜深了。昏黄的路灯下,深秋的黄叶零落在清冷无人的街道,显得尤为萧索。南柯把我送到家,末了说了一句我至今想起仍感心痛的话:“你是那么精彩,让我自觉微不足道得象粒砂。”望着他被路灯拉得孤长的背影,我的泪不由潸潸而下。
那夜我竟无眠。
之后我和南柯依然经常通话,不过调侃之余不觉多了一丝心照不宣的默契,我们经常能同时冲口说出同样的话,也经常能猜到对方在想什么。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他的声音和呵护体贴的话语,这些是我在峰那里很少能得到的。有时我真的很恍惚南柯和峰哪一个在我的心中更重要。如果说峰是一盏泛着淡香的茶,那么南柯便是一杯甘醇的香槟酒,醺然却不浓烈。
渐渐我感到公司里的同事开始对我和南柯的事私下议论起来,甚至南柯的某些客户打电话也时有一语双关之语,与我向来交情不错的芸明显察觉了我的变化,却严肃地警告我:南柯在长春的客户中有“花花公子”之称,是个情场浪子,不会为任何红颜回头。
我的心象被重物猛击了一下,顿时如醍醐灌顶般了悟:擅解风情若斯的男孩原本就是与忠诚无关的,我早该想到的。于是收起纷纷扰扰的心,再接他的电话也故作平静,也不象往常那样欣喜与期盼。
对我的淡默南柯什么也没说,但关切的问候依然间或随意道出。
转眼到了飘雪的季节。记得那个周五特别冷。那天是我的生日。清晨刚到办公室,却收到了一份特别的邮件—一串玲珑的自制风铃,每个花边形的小铜铃上都有一只小纸鹤,我知道熟识的朋友中只有南柯才有这样别致的情调。印着淡蓝色碎花的卡片上却写着晦涩的一句诗:“没有翅的流星划过银河,偶遇永不可及的前世知己,却顷刻陨落。”
美丽忧伤的字句,一如我飘零如雪的心情。
那个生日注定要发生些什么。
峰又不在家。我收拾了简单的行装打电话告诉峰周末要出差,峰深信不疑,只叮嘱我要多加衣服。正在犹豫间,我的脚却已鬼使神差地落在白雪轻扑的长春机场,面前是早已等成雪人的南柯。
南柯独住的小屋很温暖。我们面对面坐着却无语相望。望着望着,他的脸在我的眼中渐渐模糊,我必是泪眼蒙尘了。南柯握住我的手,我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抓得更紧。他眼中流动的波如一面旗帜在我眼前飘荡,越来越近,直至将我覆盖。
缠绵的周末很快过去,雪还在纷扬不止。
南柯送我到机场,临登机前却听到他的一声叹息,我的心又不禁针刺般痛起来:我欺骗了峰难道为的就是这声叹息和这种不见阳光的爱吗?这个故事会有未来吗?
惴惴地回到家,峰已在等我归来,一只大大的玩具熊是他给我带回的迟到的生日礼物,然而在那串风铃面前,我忽然觉得它变得很小很低。
日子静静地流逝,我的情感却象脱了缰的马奔腾不止。每次从长春回到家,接触到峰澄澈的目光,我总是笑若灿花而低头却黯然自责。当峰把那只我心仪已久的绞花碎钻戒指套在我指上时,我想这无果之花已到了萎谢的时候,然而终是不舍心中的那份牵挂。
正当我于心乱间举棋不定时,南柯却骤然冷静沉默了许多。我正诧异间,却在一日独自逛街时看见他与芸牵手说笑的情景,很亲密的样子。
我顿时呆若木鸡。
芸平静地对我说:“你和南柯在一起根本不现实,你不可能离开北京,你们注定要两地相望,我是做人事的,自然有办法把他的户口调进北京。你的浪漫也不适合他,你不了解他其实需要一种真实的生活,况且你还有峰,他始终如一地爱你,为什么你不能明智地选择你本该选择的人呢?”
我只能无语。这在梦中都不愿承认的残酷的事实席卷了我所有的希冀,窗前那串在风中叮当的风铃注定要成为我最不愿回首的风景,而故有的心事也已碎成点点沙砾,散落成尘。
以后的日子静如止水,无梦无歌。不久芸和南柯相继离开了公司,从此我与南柯再无联系。后来听同事说南柯与芸分手,身边又出现了新的女孩。听着这些传言,我再没有往日的大悲大喜,往事如烟,而我已成一朵风干的花。
音箱里正播放着那首熟悉的老歌:“算了吧,就这样忘了吧,该放就放¼¼”我无力地坐在沙发里,一边不停地转动着指上那枚戒指,一边注视着墙上那幅照片:我手捧一把鲜艳的玫瑰站在峰的身边,脸上绽放着莫名的笑,如一个木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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